首都之窗

防空洞

  2015-08-11 13:55:00

马贤

我的童年是在重庆市度过的。那是一座美丽繁华的山城,人口稠密,物产丰富,风俗文化十分富有特色。我离开它已经整整五十多年,但许多记忆历历在目,那陡峭的市街、宽阔的江流、凸凹的石阶、喧闹的茶馆、熙攘的码头、诱人的麻辣、高调的川剧、独异的方音……

我出生在上世纪40年代。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肆意践踏中华大地,大片大片的国土沦丧,几百万兄弟姐妹惨死于敌人的屠刀之下,千千万万百姓流离失所,挣扎在死亡线上。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痛苦的历史时刻来到人间。应该说是生不逢时。

我父母的原籍是辽宁省沈阳市,“九一八”事变,全家随父亲的工作机关南撤至北京。“七七”事变又撤退到汉口。此时的兵荒马乱已不允许我母亲和三个姐姐再随父机关逃难。母亲只得和父亲含泪分别,带着三个年龄尚小的女儿,投亲告友,转道香港回到东北沦陷区,父亲只身乘船逃难到重庆。两年以后,母亲不忍妻离子散的局面煎熬下去,又带着三个姐姐南下寻夫,冒着生死考验闯封锁线,终于在重庆团聚。我的出生正是这“八年离乱”的活生生的见证。父亲给我取名“复威”,其意为:恢复中华民族的尊威。

我在重庆长大,虽然没有受到日本侵略者的直接欺凌,但恐怖的战争噩梦在我幼小心灵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我依稀能有些记忆的就是日机狂轰滥炸时人们蜂拥一般奔往防空洞躲避。那时节家家的玻璃窗都贴满了纸条,晚上有灯火管制,探照灯不停地在夜空中游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尖声刺耳的警报一响,人们顿时惊恐万状,就近急寻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我那时尚幼,总是大人们轮流抱着、背着跑防空洞。洞内昏暗潮湿,人们就地挤坐着,默默谛听着、叨数着地面上的爆炸声,瞪着一双双恐惧的眼睛向上呆看着……

有那么一次,黄昏时分,家人们正在一起吃晚饭,我独自在另一间屋睡觉。警报骤响,人们惊恐地带上各种平时备好的包袋去躲防空。慌乱之中,竟把我给遗忘了。没跑多远赶快折回来,一推门,竟发现床上没有人。大家焦急地寻找,才在写字桌下面发现了我。一看大家气乐了。我干什么呢?正躲在桌子底下偷吃零食,旁边摆着饼干盒和糖罐,脸上还神秘兮兮地笑着……

残酷的战争在持续着。作为大后方的重庆人民提出“一切为了前线”的口号。捐金献银,购买飞机大炮支援前线,日子已经过得十分窘迫的重庆人民节衣缩食、翻箱倒柜,把一点点积蓄,把先辈世代相传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全市设置了无数的捐献站。偌大的捐献箱用彩纸糊着,上面画满了飞机大炮。一些青年人用铁皮卷成的话筒高喊着激动人心的演词,声音已渐渐嘶哑了……那时我才两三岁,多次随姐姐们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一次,父亲要去捐钱,我执意要父亲带着我去。走到木箱前,父亲把我抱起来,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放在我手中,示意我将它投进箱口。我照着样子做了。当我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将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时,我听见了一片掌声……这无疑是我一生中赢得的首次掌声,难忘啊。

更令我难忘的是1945年8月的一天,父母带我去看电影。后来听大人说那天放映的是法西斯德国战败投降的纪录片。我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等我被吵醒睁开眼,发现影片中断放映了,电灯全部大亮了。影院的扩音器里非常激动的声音吼道:告诉大家一个特大好消息,小日本已宣告无条件投降了。人们再也没有心思看电影了,纷纷跑到大街上。一看,嚯!人们全跑到大街上来了,高呼“胜利了”,“胜利了”,叫着、跳着,互相庆贺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彼此拥抱叫唤,表达出一个民族在十年凌辱之后得到解放的狂喜。所有的食品店都把店门大开,免费拿出烟、酒、点心、糖果招待人们。

我,一个四岁的孩子被这个场面震呆了。人们为何如此高兴?父母拉着我的手往家奔,我却拽着父母的手往另一个方向的店铺里钻。父母抬头一看,啊,原来那儿正在抛扔糖果。唉,真是不懂事的孩子,还惦记着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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