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之窗

忆姥爷

  2015-08-11 13:56:00

蒺藜

姥爷出生在鲁中地区的一个贫穷的小村子里,村子旁边不远处就是由德国人修建的横贯整个山东东西的胶济铁路。

1945年8月份,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了。大约10月份左右,已经缴了械的日本兵在济南经过教育后统一集结,然后分批次坐火车去青岛,再从青岛坐轮船回日本。当时姥爷才15、6岁,听姥爷说日本鬼子坐的都是没有车厢的板子车,可能就是现在货车的平板车厢,火车的速度很慢。每当火车从村子旁边经过时,铁道两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会放下手里的农活,争着跑到铁路两边,拾起散落在铁轨两侧的石头向坐在火车上的日本兵猛砸;有的年轻人还冲到车厢前面,一边跟着火车缓慢的前行,一边用手去撕打这些日本兵;而上了年纪的老人拿不动石头就在一边拄着棍子破口大骂。这些日本鬼子平日里飞扬跋扈,就象疯狗一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投降了,没有了武器,个个如同丧家之犬,都畏缩在车板上,动都不敢动,任凭村子里的村民打骂。就这样,从10月份一直到腊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一列火车拉着日本鬼子从姥爷的村子旁边经过,就在村民们都习以为常的时候,铁道上却有了新的变化。那是腊月里的一个大清早,一辆运输日本鬼子的火车照例又从远处开了过来,姥爷和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又跑到铁道两边,准备用石头砸日本兵,这时大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村子这段铁路上,竟然安排上了一个穿着日本鬼子军装却没有军衔的瘦小的日本兵。后来才知道在其他村子,村民们为了解恨趁夜色把铁轨破坏了,让火车都翻了,还砸死了许多日本鬼子。为了杜绝此事再发生,国民党政府与日本人商量,便在火车经过的每一个村子都安排一个日本兵,以维护铁道的安全。村民们发现了这个日本兵,都一窝蜂似的冲上去,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没头没脸的打啊……就这样,大约过了三四天,有一天夜里,姥爷睡得晚,刚刚睡下,忽然听到有轻轻的敲门的声音,因为姥爷家住在村头上,家里除了姥爷还有两个弟弟,老姥姥爷、老姥姥和老个弟弟都睡在里间没有听到,只有姥爷一个人睡在外面。姥爷那时胆子也大了,可能与日本鬼子投降有关吧,于是便披上衣服来到了门前,小声问了声“谁?”,外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姥爷便壮着胆子开了一条门缝,借着月光,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铁道边上的那个日本兵!姥爷本能的从门后抄起了顶门的棍子,就要打……这时,那个日本兵却突然从眼睛里流下了眼泪来,然后扑通一下就给姥爷跪下了,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肚子,跟姥爷比划了几下。当时是寒冬腊月,姥爷见这个日本兵冻得直打哆嗦,满脸的眼泪,心肠一下就软了,立即放下了棍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样子已经三四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他是饿的没办法了,才壮着胆子到村子里讨点饭啊!姥爷赶紧回到屋里,把晚上吃剩的一个窝头给他拿了出来,还给他倒了一碗开水。这个日本兵接过窝头便立即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这时,姥爷才发现,这个日本兵竟然跟他的年龄差不多,也就是15、6岁左右,连胡子都没长全,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啊!可能是出于怜悯,更多的可能是同龄人的原因,从那以后,姥爷总是背着家人偷偷地给这个日本小兵送吃的和水,一恍就一个多月……姥爷说,那年快过年的时候,有一天半夜日本小兵又来了,这次他跟往常不一样,原本脏乎乎的脸也洗干净了,脸上也特别的兴奋,在吃饱了后,他便用手在贴身的衣服里摸索起来,好久才摸索出了一把带着刀鞘的精致的小匕首,看样子是缝在衣服里面的,然后双手捧着,很恭敬的递给了姥爷……姥爷听不懂日语,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时,日本小兵突然就给姥爷跪了下来,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不时的有手比划着什么。姥爷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明天一早就要跟最后的一列火车回国了,感谢姥爷的救命之恩,这把小匕首是祖传之物,一定要让姥爷收下……姥爷见他跪着不起,只好收下了这把匕首。日本小兵见姥爷收下了这把匕首,便给姥爷磕了几个头,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把匕首,我没有见过,妈妈说是把非常精致的匕首,黄灿灿的,大约有20多厘米长,刀鞘和匕首上面都镶着许多宝石,刀身上还刻着许多精美的日本字,不象是把武器,更多的则象艺术品,一看就是传家之宝。后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姥爷怕引祸上身,便把它偷偷地埋在了院子的角落里,至今也没有找到。改革开放之初,听妈妈说县里面委托乡里到村子里打听这件事,说是受几个日本人的委托,可惜当时姥爷已经去世了,再加上刚刚经历过文革,姥姥害怕啊,这不是汉奸吗,在文革可是大罪啊,死活就是不承认。后来,听妈妈说日本人又打听了好几次,还说要接姥爷一家去日本,姥姥更是害怕啊,这可是投敌卖国的行为啊,便叮嘱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再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当年,日本在帝国军国主义指挥下,侵占了我们国家,杀害了成千上万的人民,国仇家恨我们绝对不能忘记。姥爷和日本小兵的故事,折射出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大义,同时反映了当时日本帝国主义疯狂之极,竟然把国内的孩子都送上前线,把孩子变成了侵略的机器……对于历史,我们不能忘记,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现在;对于人性,我只想说,人性是伟大的,它超出了国界和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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